2025.06 照海高中畢業戲劇 <哈姆雷特> 小記

想了很久該從何開始書寫今年陪伴高中生經歷 <哈姆雷特> 的紀錄,也許是因為體感三週過得太快,或也許是因為那可是 <哈姆雷特> 呢!是一道長在幽暗神秘的黑暗中的光,用各種層次的語言包裹的玄學奧秘,令人一下子覺得要說的太多,一下子又覺得太難化為言語而無法被述說。

那麼,如果要給出一個關鍵字,對我來說,那會是「自由」。

去年的 <悲慘世界> 讓我感受到映照在大時代中的「不確定感」,而今年 <哈姆雷特> 則是帶著身在其中的每個參與者進入 “To be or not to be” 的選擇,並體驗著裡面的「受限與自由」。

David 老師說,演員叫做 actor,不是 thinker 思考者,也不是 feeler 感受者,而是 actor 「行動者」!所以要真正走入一齣劇,或者說,把這齣劇視為一位存有,想讓祂進入我們、對我們說話、給予我們啟發,不能只是坐著讀劇本、或只是旁觀,而是必須要「用身體去行動」。在身體的行動中,我們會開始有感受,然後思考才能因此被打開。戲劇是一種在心魂三元中,由行動啟動,然後才到感受、到思考的藝術。

第一個 “To be or not to be” 的選擇是:台詞較少的同學,是否能找到讓自己投入團隊工作的方法,在沒有自己的戲份的時候,仍保持在製作音樂、道具、服裝等幕後工作的流中。

今年的第二個挑戰,是「陽光太曬太熱」。今年這三週幾乎都是大晴天,而在大太陽下曬久,生理上的不適的確會開始壓縮創造力的空間,有時候,那份「想要再試一次」「換個方式做做看」之類的熱切或餘裕,被「熱」給消磨掉了。每個同學跟「戲劇」的關係不同,有人很期待與親愛的同學們最後一次共創,因此非常積極投入,也有人較疏離遠觀。而在前述的兩個挑戰下,這兩種姿態更被明顯分化了出來,這便是我所謂的 To be or not to be 的提問。

若投入參與 (action!),這將會是一場赤裸裸的心魂歷險,這個過程就是不斷地讓我們學習展現脆弱,你願意嗎?

若保持距離,看似安全,但是收穫會很有限,你願意嗎?

在演出時,新的「困局」又來到了,毒辣地曬了我們三週的大晴天,居然在週日公演那天下起雨,而且還是大雷雨,因為這三週天氣都太好了,而且天氣預報一直都是晴天,所以我們完全沒有想過雨備計畫哈哈哈。

在那個暴雨中,我們還是要繼續下去,就像哈姆雷特!傍晚時雨一度暫停,那時在場的老師、家長、兄弟姊妹、已經化完妝的有空的同學們,齊心協力地在 178 草地鏟水、舖土、擦椅子,社群自發地動員起來,真的是非常美的畫面。本來很多孩子都說想要「最後瘋狂一回」,來個大雷雨中的哈姆雷特,但因為擔心 178 草地上的金屬燈架會變成現成的引雷針,我們決定要轉移陣地到校本部。然後,後來發生的種種,都讓我不斷讚嘆這個一切的安排實在是太美好了。

當我們最後討論定案,並移動到校本部,已經晚了半小時開演。 David 老師只來得及跟大家說「看來今晚有很多可以即興的囉!」、「最後一場了,打開自己讓角色進來吧!」,簡單用兩個凳子安好舞台範圍、在觀眾席隔好走道的空間,就開演了。

原本的 178 草地,有同學們精心設計的左中右三個舞台大佈景、能變色的舞台燈光、鋼琴,但在校本部操場,以上那些都!沒!有!當時 David 老師、我、其他老師們分頭去安頓後台、樂器該擺哪裡時,最大的難題就是「鋼琴」。因為很多 cue 點都在鋼琴現場演奏跟演員之間,所以負責彈鋼琴的同學馬上跑上校舍二樓某間教室的鋼琴,試彈看看那樣一樓的演員與觀眾能不能聽到琴聲,但是這樣他又看不到舞台上的演員,然後不知道誰提到八年級教室的鋼琴,他就又馬上衝去試彈,然後從窗戶縫隙看操場,可行!而在我們討論著鋼琴怎麼辦的同時,燈光組的同學已經跟幾位老師在操場單槓、樹上綁上幾個單顆的燈,讓操場有基本的照明了。臨時換到一個新的場地,激起了大家的動員力、合作力、解決問題的靈活應變力。

開演後,我跟 David 老師都很安心地坐進觀眾席。在這個沒有走位過的空間、沒有大型場景的「空白」場地,還要臨時用後方八年級教室的鋼琴(主要伴奏的同學還兼兩個角色呢,他得一直台上台下跑來跑去的),我們老師們放手了,一切交給同學們自己搞定。結果,好多令我驚喜的點子,用高腳屋來演城牆那段戲,用人聲嗡鳴來代替無法使用的樂器,用台詞上的應變來彌補場景的缺失。例如:在波洛涅斯被刺殺那段,原本他是要去躲在窗簾後的,但校本部沒有窗簾背景怎麼辦?演員手上拿了一塊黑布,掛在單槓上就成了!(而且要倒地時,地上剛好一大攤水,波洛涅斯就很勇敢敬業地躺進水坑裡了……)看到同學們有如此鮮活的、充滿創造力的即興部分,令我超級驚艷!好幾次我都轉頭看向 David 老師,因為我以為 David 老師有跑到後台去指導同學,結果……沒有!老師跟我一樣還在觀眾席,一樣在欣賞著孩子們自發的即興!這一切的應變,看似是被天氣狀況逼而不得不如此,但又充滿了創造力與生命力(而這正是前三週有時有一點被曬到扁掉的)!

大概因為是終場,或者因為沒有背景與燈光後只剩下純粹的演出,或者因為是在校本部這個對孩子們像是「家」的地方……我跟 David 老師在開演前,還在討論若雨停,後半場是否要回 178 演出,畢竟那裡有大家辛苦製作設計的漂亮場景與燈光。結果,因為這些創造力的展現,中場休息時,我跟 David 老師一致覺得在這個場地也很好,那就繼續吧(哈姆雷特式的繼續,哈)而下半場,如 David 老師在中場休息時總會鼓勵同學們的,「我們已經在一個自由落體狀態了,就讓他落下吧!」情感的進入、收放、細緻度整個就是被活起來的劇帶著不斷向前走,好多片刻我都在心裡歡呼,太好看了!開心!

我感覺這是 <哈姆雷特> 這齣劇的存有,這次給我的,對於那個「自由」的提問的回答:「信任」。是 trust、也是 faith,是一種願意放手交託給那個更大的、自由落體過程的信任。

這些內在的映照,也很剛好地在回答台灣社會上剛剛經歷的事件,彷彿是個預言。聽說今年至少有兩校、三班都選了 <哈姆雷特> 這個劇目,我相信這背後有一個更大的集體意志,帶著年輕人與我們一起去經驗這一切,無論是種下提問的種子,或者給予任何的映照與回答。

謝謝今年的 12 年級 D 班選擇了 <哈姆雷特>,並帶領著學弟妹,為我們帶來一場關於自由的永恆思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