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 <Eurydice> 召喚來的大雨
— 2026 年 G12 畢業公演小記
「因為唯一,才顯珍貴」
這是今年戲劇週,David 老師提過好幾次的戲劇原則,我想,作為今年畢業公演過程的註解,也剛剛好。
我一直覺得戲劇這種藝術形式有個相當奇特的地方,就是那麼多人燃燒了數個月的心力與生命,打開、凝聚、萃取、再打開,然後「碰!」像煙火一樣,就那麼一二場演出,沒了。即使如此,到底為什麼,戲劇藝術仍如此令人著迷?
沒了的是那些有形的。而那些無形的和相遇所帶來的,留了下來,但那些又是什麼?
今年的十二年級很勇敢地選擇了這個有點抽象的劇本,劇本裡有形的東西簡之又簡,很多的留白。甚至連台詞都很詩意很簡短,而其中一個引起我們注意的,就是 “Yes”。當初我們把全本中譯時,原文的 Yes 因應情境而有不同的中譯,例如:是、好、對……但當我們開始排戲,David 老師開始數整齣劇有多少 Yes 時,我們決定回到原文,讓觀眾的耳朵可以去注意到那些 Yes。
而 Yes 又是什麼呢?
在英雄之旅原型裡,英雄面對冒險的召喚,跨越內心的抗拒,正式踏上旅程的那一刻,便是這個 Yes。「承諾」在無形世界裡,有著強大的力量。而每一個 Yes,都隱含著並導向著我們最初的那個承諾,那個我們承諾入世,從無形世界來到有形世界的那個 Yes。
第一個 Yes,讓我們誕生到這個世界。
接下來,每一個 Yes,都為我們帶來相遇。
而要真實地相遇,必須藉由「聆聽」。
David 老師導演的舞台劇,其中一個特別的地方,就是「開場」。那幾乎是種帶著神聖性的儀式,引導著演員把「自己」放掉,而能夠去承接角色。每一齣劇的開場要如何設計,並非一次編排好,而是來自於每天的基礎鍛鍊,邊做邊「聆聽」而萌發的靈感。最開始是一個兩排人錯身而過的練習,最後發展成圍圓(呼吸)-將天與地帶進圓心(初始混沌)-內外圈交錯(孕育)-旋入(形成子宮)-像植物般開展-Eurydice 和 Orpheus 從圓中「誕生」,雖然不知道觀眾能夠在意識層面領會多少,但是這些人類心靈中的原型意象,往往是直接與觀者的潛意識對話。這也是這齣劇很特別的一點,當觀眾專注於其中去「聆聽」,很常聽到的一句回饋便是「我看不太懂,但是我很感動。」這也很剛好地拓展了一個關於情感領域的探索,情感上的共振未必需要從智性層面的理解而來,它可以是從藝術性的甚至無形的層面而來!
但那些「無形」的層面,是什麼呢?
看不見、摸不著、無法言述,但是可以被感覺到。而這正是這一班所擅長的。這一班的孩子們具有細膩的感受性,我在他們 10 年級生理課時,談到「過敏」,居然幾乎全班都有過敏。而生理上的過敏與能量上的敏感,常常是一體兩面。雖然有時候如此豐沛的感受性為他們帶來挑戰,但用在戲劇領域卻是再好也不過。寒假選定劇本後,他們便以強大的行動力,花了好幾個月量身打造屬於他們的服裝與道具。服裝方面,因為有一位擅長服裝設計的同學,不只選購服裝來改造,她還一路從選布開始,親手為女主角縫製出一件美麗的水藍色禮服。道具方面,這齣劇最標誌性的「下著雨的電梯」當初也是吸引他們選擇此劇的一個原因,因為可以展現他們的設計與木工長才。這台電梯,由幾位孩子與木工老師協力打造,演出前的幾個月,每每我路經木工教室,都遇到他們在那切磨打銼,看著腦海中的電梯一點一點地被孩子們化為實體,很是期待。
這樣辛苦製作出來的禮服與電梯,孩子們自然想增加它們出場的機會,沒想到,在討論其使用時機時,David 老師悠悠道出戲劇法則:「越是珍貴的,越要少出現,這樣才顯得它特別。」
這是很不容易的內在鍛鍊,孩子們花了很大的力氣,才把「無形」化為「有形」。但是現在卻又要放下對這些「有形」的執著,讓這些「有形」用最簡的方式來支持「無形」。這裡面有一種禪意與智慧,孩子們雖然有點「啊~~」的無奈,但是也信任 David 老師,而願意嘗試這種作法。
那台電梯,孩子們本來的計畫是從頭到尾都以正面放在場景中,在 David 老師「開示」後,改成先以背面示人,只有 Eurydice 和 Orpheus 搭電梯的那兩個場景,才旋轉至正面,但用完就速速轉回背面。為了解決這個「旋轉」,道具組花了很多時間心力,去解決在不平的木箱上旋轉,可能會卡住或掉落的種種問題。好不容易,可以轉了!
結果,人算不如天算。
David 老師在其戲劇課中,無論是成人戲劇課、或是高中生的,都有一個很可愛的「不知道」原則,那也是內化聆聽的其中一種方式。就像張三丰傳授張無忌太極拳時說:「只重其意、不重其招,你忘記所有招式,就練成了。」戲劇藝術亦同,「只得其意而忘其形」,演員必須熟記所有的台詞、走位、姿態,但是真正上台時,又必須把一切「忘記」,才能騰出那個「不知道」的空間,容許那並非來自於自身的有限性,而是來自於超越個人的那無限的「知道」能夠被聆聽而進入。
這種「不知道」,始於「知道」;而此「知道」又始於「承諾」,也就是那個 Yes。
這次的公演日程,設定在戲劇週第三週的週五 (6/26)、六 (6/27),但在第二週時,眼看著米克拉颱風漸漸逼近,我們面臨了艱難的決策過程:雨備方案。
照海的孩子們很幸福,有一個具有豐富自然地景的 178 大草皮作為戶外公演場地,但這個場地最大的挑戰也是其戶外性……去年的哈姆雷特,在公演第二天大雷雨,以至於我們臨時決定移到校本部演出,有許多超級精彩的即興,但是原本設計好的場景與燈光,全都無法用上。今年雖然提早幾天知道颱風要來的消息,但是颱風真的會來嗎?風雨會很大嗎?我們好幾個人照三餐刷不同平台的天氣預報,但這些超越個人的大自然力量,就是充滿了不確定性,有人的氣象預報顯示下雨機率 30%,有人的是 80%,變來變去。幾位老師與 12 年級孩子們討論了又討論,仍是難以拿定主意。
若繼續以在 178 大草皮演出為目標而排練,雖要冒著下大雨的風險,但會有最好的效果。雨備場地首選是校本部為了畢業典禮而租借的帝王帳,但是需要提早兩天搬運道具和燈架,而且如果真的是下大雨,演員聲音一樣會被打在棚子上的雨滴聲蓋掉,效果不佳,現場演奏的樂團樂器還必須暴露在大雨濕氣中……
室內場地呢?照海的室內場地只有 180 二樓和田心教室,考慮到外縣市朋友的交通方便性,又好像只能捨較大的田心教室而用 180 二樓,但那個空間又很小,不只原本精心設計的三層場景、電梯、用水泥管搭成的水井都上不去,觀眾容量也小很多。最後,該何時作決定?何時發出更換場地的公告?(若提早太多公告,會不會到演出時間時反而雨停了)是要換場地、延期、或取消公演?是否要預留在新場地適應走位、搬場景(要用到小白)、重新設計燈光的時間?~~~實在是,各種糾結啊啊啊~~~
在這些糾結中,我也從導師元泰老師與 David 老師陪伴孩子們做決定的過程中,學習到很多。老師們與孩子們開放地、超級有耐心地討論,不會去評判孩子們的任何想法,只是持續提出可能的盲點,讓孩子們學習如何在更多立場、更多角度、更全面的考量下去做出決策,並以學校作為孩子們的強大後盾,共同承擔此決策的後果。
到了第三週第一天,一早我們就對最終決定進行表決,因為這個決定會影響整週的行程規劃,此刻的 12 年級孩子們,全體一致表示「我想要 178」!
這是一個我們 Say Yes 的時刻。
一個重要的承諾就此烙印下。
承諾之後,我們像是吃了定心丸,那些不確定感慢慢安頓來下來,同時仍然對變化保持著開放,在「不知道」中繼續前進。白天,我們在烈日之下排演著,同時,道具組長帶著學弟們一起把電梯最後的細節完成、服裝組長堅持著美感而研究著、音樂組被 David 老師要求的即興演奏頭昏腦脹地努力著、燈光組在所有人都放學回家後趁著夜色調整著角度與顏色……
到了週三晚上的戲服彩排,我們第一次在草地上走完整場戲,從未來視角看,竟也是最後的一次。散會後道具組與燈光組留下繼續努力,晚上十點多,「會下雨的電梯」終於下起了雨,在戲劇訊息群組裡看到孩子們開心地分享組裝好的下雨電梯影片,心中滿滿的興奮與感動。
然而,週四又有了新的變化。下午開始下起大雨,晚上的總彩排不得不改到 180 二樓。場地變小,且沒有了熟悉的高低場景、電梯、水井,大部分只能無實物演出、不同空間區塊甚至連觀眾都擠在一起,但也因此而能彼此貼近。這場彩排,只有克難的場景,卻反而是情緒上最清透凝煉的一次彩排,演員開始能讓自己變得透明,讓那「更大」的角色穿透進來。孩子們彩排完後說,「我也不知道剛剛為什麼會哭~」是啊!這就是戲劇的美,不是用個人意志去演,而是謙卑地成為容器,放開自己,去體驗人類集體心靈中那些原型,讓自己被那些「不知道」帶動著,直到「知道」的那一刻。
週五,更大的挑戰來了,一早到校的同學,發現 178 草地整個被泥巴水淹到小腿肚那麼高,緊接著附近的新埔國中後山坍方宣布停課、照海也宣布停課,眾師生家長忙著協助疏散。一直到中午時分,12 年級孩子們與導師、我一起在線上討論五六兩天的公演決策。
我回想起這次戲劇週的第一天,一早 David 老師就在照海旁的霄里橋上出了車禍,車禍地點不偏不倚地在橋的正中央、霄里溪的上空。這似乎預示了這三週的整個過程~「卡在橋中間」。不上不下不前不後不著地,無法做決定地卡著。
同時,「水」,如雨水、河流,是 <Eurydice> 中貫串全劇的重要意象。相較於前幾年戲劇週幾乎日日放晴,今年的前兩週幾乎每天都下著雨,第三週放晴了三天,到週四又開始下雨。甚至到了週五,除了原本颱風預告會侵襲的嘉義以南,「新埔鎮」竟是整個北台灣 82 個鄉鎮市區中,第一個出現災情而有公告停課的鄉鎮。不得不讓我想,這雨,也許是被 <Eurydice> 召喚而來的。
而 <Eurydice> 中的水,又象徵著什麼呢?電梯裡的雨、忘卻之河,是一個跨文化的意象,無論中西,各種文化中都有著描述這通往冥府的「水」(忘川、冥河、孟婆湯、奈何橋……),那是遺忘、是放下、是轉化、是時間與空間的跨越(並且回不去了!)、是切斷亦是連結,是人類集體的恐懼與渴望,是神的殘酷卻也是其慈悲。
我們在讀劇本的時候,有很多「為什麼這個角色會做出這個選擇」的探問,其中一個就是,為何最後父親與女兒分別,在給予女兒寫信的承諾後,卻主動踏入忘卻之河?為何 Eurydice 最後也做出如此選擇?劇終 Orpheus 為何選擇進入下雨的電梯來到冥界?
究竟「遺忘」的本質是什麼?「放下」是什麼?「執著」又是什麼?
這個來自於劇本的大哉問,在週五中午的會議中悄然浮現,成為了其中一個主題。首演週五場,顧慮到豪雨造成的交通安全問題而決定取消。很幸運地,我們得到友校 #北平華德福 大力支持,願意出借場地,讓我們的週六場有一個可以容納近 200 位觀眾的好地方來演出。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,辛辛苦苦做好的「電梯」要搬到北平嗎?以及,如果還是很想在 178 大草皮原汁原味地演出,下週要選一個平日來加場嗎?
搬電梯,不只是搬電梯,要考慮的細節很多,包括要怎麼扛上二樓、會不會搬運的過程中散架、會不會弄傷史代納廳的地板、最了解電梯的人得去教大家怎麼搬但他要排戲分身乏術、演員在演出當日需要保存體力……等。週六當天,眼看著討論膠著,決定先開始彩排再說。彩排前,David 老師跟在場的 9-12 年級說,「根據研究,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三種能力,就是與他人合作的能力、創造力、以及適應力。戲劇正是一種包含三者,能鍛鍊並展現這三種能力的藝術!大家加油!」
當我們在準備彩排、安頓新走位的時候,好幾位主動前來幫忙的照海老師們,也同時帶領著其他有空的同學一起回照海載戲服道具、整理場地、排椅子。真是神奇啊~在眾人合力之下,史代納廳迅速被佈置好(合作力),從照海搬來木箱重新設計場景、用從背板中走出取代電梯(創造力 + 適應力)。正是在這樣的非常時期,能夠激盪出爆發力,而有了超絕的表現!彩排結束之後,因為已經過中午,且有了電梯的替代方案,大家似乎漸漸能接受心愛的電梯不參與這場演出的方案,「放下」對於電梯的執著(電梯的實體不在,但精神與我們同在!),安然往後續的流程走下去,準備晚上的演出。
晚上,到了演出前,我們仍未確定下週是否要加場……哈!就帶著這個「不知道這是否會是唯一一場」的「不知道」,我們與塞爆史代納廳的觀眾「相遇」了。而如同劇場藝術的「一期一會」,即使是同一齣戲的不同場次,每一場也都是獨一無二的。這場演出,有忘詞、忘道具(還好觀眾未必看得出)、有意外撞牆造成的全場爆笑(真的不是故意的),也有超越排練的自在心流時刻~那些珍貴的、演員同時專注於當下且開放感知、而能把全場觀眾一起帶入自身、容許角色穿透自身而透過自身表達的時刻。
這齣戲只有 8 個角色,剛好今年的畢業班也是 8 個同學,一個蘿蔔一個坑。雖然戲份有多有少,但是每一個角色都有他存在的重要性,不可或缺。在演出後的結束圈,12 年級同學分享說,隨著排戲,他們發現角色特質與演員特質上的重合~話多的、老成持重的、怪咖的、喜歡旁觀的……這也是我今年在跟隨 David 老師導戲時的一個重要的學習,David 老師對於戲劇造成轉化的這一過程,像是有無限的耐心,能夠看到離演員兩步之遙的未來,並且堅定地引導演員走向那個未來。有時我心裡掛念著排戲進度,很想阻止 David 老師一直細雕某個橋段,趕快往下繼續排啊啊啊啊啊~~~~但有了前幾年的經驗,知道「好啦好啦最後都是能排完的」,好吧,我就相信 David,把這份焦慮放在自己心裡(真的是焦慮到胃痛啊啊啊)。最後,孩子們做到的,幾乎都超越我的想像。能夠親眼見證這份成長,是身為老師最珍貴的寶藏,我感動的同時也自省著,要小心不要讓自己的想像限制了孩子們的可能性。
週六結束圈時,有幾位孩子們分享了他們當日在北平彩排時的神奇體驗,一位同學在某個片刻突然有一個既視感 (déjà vu),像是早已預知會來此。另兩位同學說,在彩排到父親要翻開 <莎士比亞全集> 念出台詞時,他們隨手一翻,就正好是李爾王的那段:
「我們兩個人孤孤單單的,要像籠中的鳥兒一樣唱歌。 要是你向我求祝福,我就要跪下來向你請求寬恕。 我們就這樣生活著,祈禱、唱歌、講些古老的故事……」
(因為演員已將台詞背熟,所以走戲的時候都是隨意翻開一頁,從未特地翻到這頁。)
這是否是無形的力量在向我們揭示,我們歷經前述波折、糾結,而來到北平演出,是一種英雄之旅的必然?而這個必然的起始點,是哪一個 Yes?是我們對 178 草皮說的 Yes嗎?是我們對 <Eurydice> 的 Yes 嗎?還是哪一個 Yes 呢?
謝謝今年的 12 年級,用你們的 Yes ,帶著我們走過這些旅程。
後記:最後 12 年級決定不再加演,就讓北平場成為那「因為唯一,才顯珍貴」,而「下雨的電梯」成為全班留給照海的禮物。(照海最新的淋浴間!哈哈!)雖然從未在正式演出中現身,但是「下雨的電梯」神秘地串起了始與終,啟發了 12 年級選擇此劇,也陪伴著他們直至畢業。正如同其自身的意象~既為終,亦為始;亦始亦終,無始無終~
文:Awu (郁茹) 老師










